“我从未想过，一切能变得如此美好。”
对 Vlad Vedrașco 而言，放弃在美国那份许多人梦寐以求、稳定且收入丰厚的工作，回到家乡，这个决定是随着时间慢慢“成熟”的。在海外生活七年后，他与家人、土地和童年记忆之间的纽带日益深厚。他开始换一种眼光看待摩尔多瓦：不再是那个满心失望、一心想要离开的少年，而是一个与所居之国缺乏深层联结、越来越体会到故乡价值的成年人。
回乡不仅意味着重拾根脉，也意味着发掘他认为尚未得到充分开发的经济机遇。他选择投身鲜食葡萄种植，在家族已有的生意和葡萄园基础上继续发展。
“我原本也可以选择其他任何生意，因为我的目标很明确：找到一个我能有所作为的领域，深耕下去，直到我们成为摩尔多瓦最好的企业，成为他人的榜样。”
他遇到的第一个迷思是：摩尔多瓦的鲜食葡萄更适合东方市场，在欧洲不会有太大机会。尽管这种看法在当地种植者中流传多年，Vlad 还是决定把自家的葡萄拿到华沙的批发市场试一试，结果颇受消费者欢迎。
“这不过是那些害怕改变方向的人编造出来的迷思。”
Vlad 认为，在摩尔多瓦农业领域，害怕尝试新事物、不注重监测种植效益，往往是经营失败的原因：“市场在变，消费者在变，生产者应当能够观察到这些变化，并作出调整。拥有一片种植园，与经营一家企业，区别恰恰就从这里开始。”
因此，他建议农户不要急于大规模投资或扩大种植面积，而应先建立一片规模虽小、却经过精心规划的试验园，配备灌溉和防护系统，选用适宜品种，并在充分认识风险的基础上推进。等到这一模式得到验证、经济账也算得过来，再进一步扩大经营。
“把一滴水分到六个地方，哪里都看不出效果。我以前也有这种倾向——想做很多事，而且想快点做完。但这行不通。什么都想做，结果就是什么都做不好。不如只做一件事，却把它做到极致。要让人们知道，你种的李子、葡萄或覆盆子是最好的，而且始终如此。不能去年最好，今年却最差。”
这是 Vlad 希望自己在起步时就能学到的一课。
“如果当时有人给我这样的建议，我一定会握住他的手，发自内心地感谢他。”
他加入家族企业 Frudova 时，家里在 Ialoveni 区 Costești 村已经拥有不少地块，但部分葡萄园效益低下，仍在继续耕作，仅仅因为‘总得干下去’。渐渐地，他明白，劳动本身并不是成功的衡量标准，因为即便从早干到晚，也未必能经营出一家盈利的企业。
“我们当时只是在干活。做农业，早上一醒来就开始干活。可这恰恰是个误区。”
在他看来，农业需要切实可行的经营模式。生产者必须看得见什么方法有效，理解它为何有效，再结合自身情况加以运用。
“一夜成功，需要十五年”
对 Vedrașco 一家来说，找到行之有效的路，是一段历时约十五年的探索。最初七年由父母独自走过，之后的岁月里，孩子们乃至孙辈也加入其中。
Vlad 和兄弟 Veaceslav 从美国回国后，一家人用了大约八年时间，将没有灌溉和防护系统、在气候变化面前日益脆弱的传统葡萄园，改造为配备现代技术、传感器和监测系统的集约化葡萄园。
这一转变并非一蹴而就。它来自多年的试验与辛勤劳动，更离不开一家人在成功与困境中积累起来的信任和坚守。
在这项共同的事业中，每位家庭成员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Vlad 的父亲常常凌晨四点就来到葡萄园，生长季尤其如此。Veaceslav 负责生产、仓储和机械化，母亲 Maria 则负责经营管理。Vlad 着眼于下一步：葡萄卖到哪里，争取哪些合作伙伴和市场，培育什么品种，以及哪些技术能推动企业进一步发展。
“我努力了解每个人擅长什么，让大家朝着自己最有能力、也最得心应手的方向发展。我们各自的热情汇聚起来，就是企业前进的动力。我是那个做梦、飞翔的人，身边的人则让我脚踏实地，并承担最艰难的部分——执行。有梦想很好，有愿景也很好，但做任何生意，执行都占百分之九十九。”
不过，一到采收季，分工就不再那么分明，人人都要上阵。有人搬筐，有人在仓库忙碌，有人监测温度，还有人与等待发货的合作伙伴沟通。孩子们也会参与，尽管和大多数同龄孩子一样，他们有时更想玩手机或 Roblox。
“我们希望他们看到我们在做什么，也亲自参与，明白这一切从何而来。其实，我以前很讨厌下地干活。那是很辛苦的劳动，尤其在酷暑里。但我看到了成果：从在葡萄园里辛苦劳作，到卖出葡萄，再用挣来的钱养家糊口。当葡萄卖出去，我们有钱继续发展、继续建设时，那种满足和幸福是真切的。我看到了整个过程。无论顶着烈日还是冒着雨，看到自己的劳动有了价值，总会让人心潮澎湃。”
“如果不学会高效利用水土资源，我们可能连农业都保不住”
如果说有一个问题，Vlad 认为将决定摩尔多瓦农业的未来，那就是水——以及与之密不可分的土壤健康。
现代农业日益依赖灌溉，而气候变化使稳定获取水源变得更加关键。与此同时，灌溉用水可能含有较高浓度的盐分或钠。如果未经适当检测、也未采取纠正措施就使用，可能会逐渐损害土壤，甚至在后果显现之前，损害就已发生。
蓄水能力同样重要。摩尔多瓦有时雨水充沛，但如果缺乏收集和储存雨水的基础设施，到了最需要水的时候，反而可能无水可用。
在 Frudova，春季的水被视为应当留到夏季使用的宝贵资源。公司正在建设蓄水系统，以便在降水较多的月份集水，在干旱时期使用。
同时，Vlad 认为，应当限制新增种植面积，先分析和弄清现有土地能以多高的效率利用、需要多少水，以及水质不达标时如何改善。
“我希望我们能按时做好功课，而不是像有些学生那样，上课前十五分钟才开始动笔。技术无论多么先进，也无法无休止地弥补对自然资源的不尊重，更无法替代保护水土资源的战略。”
“葡萄园里的每一次技术升级，都是吃过苦头后迈出的一步”
Vlad 对技术的痴迷可以追溯到学生时代。那时，他拿到了计算机教室的钥匙，常常花上几个小时玩联网游戏，也尝试搭建简单的网站。
“那时我才明白，计算机能做些什么。从那以后，我的整个生活都与科学联系在了一起。企业和人一样，如果在技术上领先于其他人，就能成长得更快。”
Frudova 如今使用的许多技术，都是在经历挫折之后引入的。Vlad 说，做农业，有时必须先失去一些东西，才会明白哪些地方需要改变。
几年前，一场蛾类虫害侵袭了已经九成熟的葡萄，导致收成损失。这次经历促使团队引入摄像头和虫害监测系统，以便更早发现问题，并尽可能依靠诱捕器和信息素来减少杀虫剂的使用。
对 Vlad 来说，技术不仅关乎效率，也关乎对消费者餐桌上的食物负责。他希望 Frudova 生产的葡萄足够安全，能放心给自己的孩子吃。因此，公司正与一家信息素和诱捕器生产商合作，争取在2026年生产季彻底停用杀虫剂。
“我不想卖一种让我感到羞愧、自己不敢吃、也不敢给孩子吃的产品。”
另一场惨痛损失来自暴雨。有一年，大约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的收成都不得不丢弃。这次经历表明，防雨设施已不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葡萄园因此引入了覆膜防雨系统。
霜冻和温度骤变也让种植者认识到，防范极端温度必须成为整个生产系统不可或缺的一环。在一个艰难的年份，同一片原本每公顷可产约35吨葡萄的园地，最终只收获了10吨。
为此，Frudova 开始试用红外防护技术、借鉴意大利的棚架栽培系统，以及从荷兰引进的自动化包装线。每一项技术都有明确的目的：让种植者以更高的效率、更低的风险，获得更多产出。
然而，在农业领域，即使是技术也无法彻底消除不确定性。一天的极端高温，就可能改变一整个生产季的结果，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完全驯服大自然。
“比如，葡萄园里阳光下的温度达到42摄氏度，而我们又没有提供充足的养分和水分，葡萄就可能进入一个可逆的过程：植株开始从果实中回抽水分，导致葡萄干瘪。这种时候，你当然会想放弃，总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但我们做的不只是农业，每一颗葡萄都像自己的孩子。你在意每一颗，原谅发生的一切，然后继续爱它。我们也尽量在科学允许的范围内减少不确定性：分析土壤，关注土壤结构的均一性，监测葡萄园的温度和湿度。但我们从未忘记，自然终究是自然，生活终究是生活。”
携手科研人员，培育适应性更广的品种
“我们希望培育新品种，因为我明白，如今再种有籽品种已经没有意义，这一点很清楚，”Vlad Vedrașco 说。他正与国家农业与兽医学应用研究所合作，试验无籽葡萄品种。
“我们今年开始合作，已经完成了首批杂交，目前正在提取胚胎，很快就会有第一批后代……我们希望今年能拿出首批实实在在、看得见的成果，再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推进，”Vlad 解释道。
无籽葡萄深受消费者青睐，是欧洲市场的一大主流趋势。
“摩尔多瓦仍有人在从事科研，虽然他们年事已高，但我们必须努力利用现有资源，帮助年轻人成长，让他们向前辈学习，”这位种植者说。
“把一百名农户聚成一个集群，这任务值得请 Tom Cruise 出马”
Frudova 作为合作社或经济集群的诞生，源于一个简单的需求：让葡萄种植者能够携手合作，进入单打独斗时难以触及的市场。成员负责种植葡萄，合作社则承担集货、分拣、销售和出口，将多家经营者的产品整合起来，统一供应市场。
如今，这个集群汇聚了约15家小型种植户，目标是在未来两到三年内，将成员数量增至至少100家。
自2026年起，Frudova 集群也成为 UNDP 及其合作伙伴支持的21个经济集群之一。它将获得至少20万美元的无偿资金支持，以落实既定战略目标，同时获得技术援助，促进出口、拓展海外市场。
葡萄产业组建集群的道理很简单：在现代出口贸易中，种植者收获几十吨葡萄，然后等着商贩上门收购的模式，已经行不通了。大型零售商要求稳定供货，每批产品都要具备一致的品质、粒径、含糖量和包装，而且供货量要同样充足。要做到这一点，集群内的种植者就需要采用一致的作业流程，包括相同的植保处理、灌溉、规格分级、储存和包装原则等。
很多时候，挑战还在于改变种植者的观念，而这需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真正实现出口，产品摆上国外货架，以及用具体数字证明，合作能带来单打独斗无法取得的成就。Frudova 集群承担的正是这一角色：把多家小型种植户整合成一个在国际鲜食葡萄市场上具有竞争力的经营主体。
“要把一百家葡萄种植户聚到一起，我恐怕得把 Tom Cruise 也请来，在这里拍一部《Mission Impossible》。
“不过，我依然相信，我们能建立共同的经营模式，让每个人从长远来看都能增加收入、取得更大的成功。这些始终比个人的自负、非要证明自己正确的执念，以及沿袭祖辈方式经营农场的孤胆英雄之路更重要。”
“我们离不开葡萄藤，葡萄藤也离不开我们”
随着时间推移，团队已不再局限于家庭成员。负责生产、出口、包装和田间劳作的人陆续加入，与他们建立的关系也成为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当被问及个人生活和闲暇时间时，Vlad 笑着说，工作已经成为生活的延伸，每一次事业上的收获，都像家人取得成就一样让他激动。
技术可以实现自动化，系统可以扩大规模，但最终成果取决于那些日复一日建设这家企业的人。
“孩子上一年级，你会为他感到骄傲……当一批葡萄摆上德国一家连锁零售商的货架，而我收到那边发来的照片时，我也会感到同样的骄傲。看到我们取得的成果，我会感到多巴胺涌动，满心都是成就感……我很幸运，我的家人是 Frudova 团队的核心；我们也很幸运，有其他所有帮助我们的人。无论做什么，人都是关键。”
“看到成果时，我们每个人都很激动。对我们来说，葡萄藤就是家里的一员。我们离不开它，它也离不开我们，”Vlad 的母亲 Maria Vedrașco 说。
本文译自英文原版。